千古美文《滕王阁序》原文注释译文鉴赏，记得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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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滕王阁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1]。星分翼轸[2]，地接衡庐[3]。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4]。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5]；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6]。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7]。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8]；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9]。十旬休假[10]，胜友如云[11]；千里逢迎[12]，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13]；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14]。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15]。

    时维九月[16]，序属三秋[17]。潦水尽而寒潭清[18]，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19]，访风景于崇阿[20]。临帝子之长洲[21]，得仙人之旧馆[22]。层台耸翠，上出重霄[23]；飞阁流丹[24]，下临无地[25]。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26]；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27]。

    披绣闼，俯雕甍[28]，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29]。闾阎扑地[30]，钟鸣鼎食之家[31]；舸舰迷津[32]，青雀黄龙之舳[33]。云销雨霁[34]，彩彻区明[35]。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36]。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37]；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38]。遥襟甫畅，逸兴遄飞[39]。爽籁发而清风生[40]，纤歌凝而白云遏[41]。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42]；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43]。四美具[44]，二难并[45]。

    穷睇眄于中天[46]，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47]，觉宇宙之无穷[48]；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49]。望长安于日下[50]，指吴会[51]于云间[52]。地势极而南溟深[55]，天柱高而北辰远[57]。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58]？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59]，奉宣室以何年[60]？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61]，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62]，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64]，达人知命[64]。老当益壮[65]，宁移白首之心[66]？穷且益坚[67]，不坠青云之志[68]。酌贪泉而觉爽[69]，处涸辙以犹欢[70]。北海虽赊，扶摇可接[71]；东隅已逝，桑榆非晚[72]。孟尝高洁[73]，空怀报国之情；阮籍猖狂[74]，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75]，一介书生[76]。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77]；有怀投笔，慕宗慤之长风[78]。舍簪笏于百龄[80]，奉晨昏于万里[80]。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81]。他日趋庭，叨陪鲤对[82]；今兹捧袂，喜托龙门[83]。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85]；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86]？

    呜呼！胜地不常[87]，盛筵难再。兰亭已矣[88]，梓泽丘墟[89]。临别赠言[90]，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91]，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92]，恭疏短引[93]。一言均赋，四韵俱成[94]。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95]。

    选自唐王勃《王子安集》

注释

    [1]豫章：汉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县。洪都：即洪州，唐改豫章郡为洪州，设大都督府。

    [2]翼、轸（zhěn）：二星宿名。古代把州域的地理区划和天上星座的位置相对应。翼、轸是楚地的分野，洪州古为楚地。

    [3]衡庐：指衡山和庐山。衡山，五岳之一，在今湖南省。庐山，在今江西省。

    [4]襟三江而带五湖：以三江为襟，以五湖为带。控蛮荆而引瓯越：在西控扼着荆蛮，向东牵制着浙闽。襟、带，名词用作动词。三江，指流经鄱阳湖附近的长江，古代有长江至此“分为三”的记载。五湖指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都在太湖东岸，古代各为一湖，后来相连。蛮荆，古称楚国为“蛮荆”。指今湖北、湖南全部及四川、贵州的一部分。瓯（ōu）越，指今浙江南部以及福建等地。境内有瓯江，古为越国。

    [5]物华天宝：物产的精华就是上天的珍宝。龙光：指宝剑的精气。斗、牛：二星宿名。墟：居处之地，这里指星座。据《晋书·张华传》说，斗、牛之间有紫气，张华派雷焕到丰城（属洪州），在地下掘得宝剑两把。剑出之后，天上紫气也随之消失。

    [6]人杰地灵：人间俊杰乃是大地的灵气所钟。徐孺：即徐孺子，名穉，东汉豫章人。陈蕃做豫章太守时，不见宾客，却特设一榻招待徐穉，徐穉走后，即悬起不用。

    [7]雄州：唐代重要州郡有“雄”、“望”、“紧”之称，以别于一般。雾列：布列如云雾。俊采：指人才。星驰：如运行的星辰（极言其多）。台：城楼。隍：护城河（有水叫池，无水叫隍）。枕：靠，据。夷、夏，这里分别指少数民族和中原华夏族所居之地。

    [8]阎公：名字不详，“公”是敬称。雅望：好的声望。棨（qǐ）戟：带有外套的戟（戟是长枪一类的兵器），用作仪仗。遥临：从远地而来。

    [9]宇文新州：一位姓宇文的新州刺史。新州：治所在今广东新兴县。懿范：美好的榜样。襜（zhān）帷：车帷，指代车马。

    [10]十旬休假：唐制，官吏十天休沐一次。十旬，这里等于说“十天“。

    [11]胜友：良友。

    [12]千里逢迎：迎接千里而来的客人。

    [13]腾蛟：蛟龙腾空。起凤：凤凰起舞。孟学士，名未详。词宗，众人仰慕的文章大师。

    [14]紫电、青霜：宝剑名。

    [15]家君：家父。宰：县官。路出：路过，途径。名区：著名之地。童子：王勃自称。胜饯（jiàn）：盛大的饯别宴会。饯，送行。

    [16]维：在。九月：有人认为应作“九日”。九月九日是重阳节，古人在这天登高。

    [17]序：时序。三秋：指晚秋，即九月。

    [18]潦（lǎo）水：地面的积水。

    [19]俨：通“严”，整治。骖騑（cānfēi）：驾车的马（驾车的马居中者叫“服”，两旁者叫“騑”，或叫“骖”），这里代车马。上路：地势高峻的路。此句意谓在高峻的路面上驾车前进。

    [20]崇阿（ē）：高丘。

    [21]临：来到。帝子：与下句“仙人”都是指滕王李元婴。长洲：阁的所在地。

    [22]旧馆：即滕王阁。

    [23]层台：高台，指滕王阁。耸翠：高耸的翠绿山峰。重霄：高空。

    [24]流丹：指彩绘的鲜艳好像要流动的样子。

    [25]无地：空不着地。

    [26]凫（fú）：野鸭；鹤、凫，泛指水鸟。汀（tīng）：水边平地，小洲。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穷：板。

    [27]桂，殿兰宫：用桂树木兰来形容建筑用材的精美。列岗峦之体势：排列成岗峦起伏的体势。

    [28]绣、雕：形容绘饰雕刻的华美。闼（tà）：门。甍（méng）：屋脊。

    [29]盈视：等于说“满眼”。纡：曲。骇瞩：令人看了骇异。

    [30]闾（lǘ）阎（yán）：里门和巷门，这里借代民间房屋。扑地：遍地。

    [31]钟鸣鼎食之家：鸣钟列鼎而食的人家，指富贵人家。

    [32]舸（gě）：大船。舰：船舱四周加板的船。迷津：迷乱了渡口（形容其多）。

    [33]青雀、黄龙：指船的形制象青雀、黄龙。舳（zhú）：船后持舵处。借代船只。

    [34]霁（jì）：雨止放晴。

    [35]彩彻：阳光普照。彩，光彩，指阳光。彻：贯、遍。区明：天空明朗。区，天空。

    [36]鹜（wù）：野鸭。这两句从庾信《马射赋》的“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点化而来。

    [37]彭蠡（lǐ）：鄱阳湖的古称。此句意谓，声音一直传到鄱阳湖边。

    [38]断：止。衡阳：今湖南衡阳县。相传衡阳有回雁峰，雁至此不过。浦（pǔ）：水边。

    [39]遥襟：远怀。甫：初。畅：畅快。逸兴：飘逸的兴致。遄（chuán）：急速。飞：飞动，涌现。

    [40]爽籁（lài）：管子参差不齐的排箫。爽，参差不齐的样子。籁，指箫管之类的乐器。

    [41]纤歌：高歌声愈高则愈细，故称高歌为“纤歌”。遏（è）：止住。此句用《列子·汤问》秦青唱歌“响遏行云”的典故。

    [42]睢园：即梁园，也叫兔园。西汉梁孝王所建，经常在这里宴请文士。绿竹：梁园中的竹林。枚乘的《梁王兔园赋》和郦道元的《水经注》都曾提到过。气凌：豪气胜过，指酒量大。彭泽：指陶渊明，他曾做过彭泽令。樽（zūn），酒杯。

    [43]邺：今河北省临漳县，是曹魏兴起之地。朱华：指芙蓉。曹植在邺城作《公䜩诗》，有“朱华冒绿池”的句子。光：指文采的光辉。临川：指谢灵运，他曾做过临川（郡名，在今江西临川）内史。

    [44]四美具：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同时具备。语出谢灵运的《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45]二难并：贤主、嘉宾同时聚合。

    [46]穷：极尽。睇眄（dìmiǎn缅）：睇，小视；眄，斜视。这里指目光流动、随意观赏。中天：半天空。

    [47]迥（jiǒng）：远。

    [48]宇宙：天地四方叫宇，古往今来叫宙，总指时间和空间。无穷：无限。

    [49]识：领悟到。盈虚：指盛衰、成败、贵贱等。数：定数，命运。

    [50]长安：唐代京城（西京）。日下：习称京师，这里既实指具体地方（京都），又取其字面上的意思。下边“云间”与此同。

    [51]吴会：吴郡，今江苏苏州。会，都会。吴是东南地区一大都会。

    [52]云间：地名，古属吴郡。

    [53]按：以上两句，前一句是主，有'日近长安远，可望不可即’的意思，下一句只是陪衬。

    [54]极：尽。我国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东尽于海。

    [55]南溟（míng）：南方的大海。这是指远在南海交趾的父亲。

    [56]天柱：古代传说，昆仑山上有铜柱，高耸撑天，名曰天柱。

    [57]北辰：北极星。喻指国君。

    [58]失路：迷路。比喻仕途不得志。

    [59]怀：存念，想着。帝阍（hūn）；为天帝守门的人，喻指君门、朝廷。

    [60]奉：侍奉，服侍。宣室：汉代未央宫前殿正室，汉文帝曾在此召见贾谊。这里借指君王。

    [61]屈：使屈居。贾谊：西汉政治家，曾受到文帝赏识，后因受谗不得重用，被任为长沙王太傅。

    [62]窜：被迫隐匿。梁鸿：东汉贤士，因作《五噫歌》讽议时事，被迫逃至齐、鲁之间，后又往吴地，为人舂米。海曲：岛，这里泛指滨海之地。

    [63]明时：政治清明之时。

    [64]达人：通达事理的人。

    [65]老当益壮：年纪虽老，志气应当更加旺盛。

    [66]“宁移”句：即使头发白了也不改变初衷。宁，岂。白首，年老。

    [67]穷：困顿。且：将。

    [68]不坠青云之志：不减弱高尚的志趣。

    [69]贪泉：据《晋书·吴隐之传》记载，广州北二十里的石门有贪泉，谁喝了贪泉之水就会贪得无厌。吴隐之在赴任广州刺史的途中，喝了贪泉水，还作诗说：“古人云此水，一歃（饮）怀（想要得到）千金，试使夷齐（伯夷、叔齐）饮，终当不易心。”到任后，操守愈严。

    [70]涸辙：水枯干了的车辙。《庄子·外物》有一个涸辙中的鲋鱼求斗升之水以求存活的寓言，比喻处境极为危困。

    [71]北海：古人想象中的北方大海。赊（shē）：远。扶摇：从下而上的旋风。

    [72]东隅：东方日出处，指早晨，引申为“早年”。桑榆：指西方日落之处，引申为“晚年”或“后来的岁月”。《后汉书·冯异传》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话。

    [73]孟尝：字伯周，东汉人，曾任合浦（今广东合浦一带）太守，德行高洁，政绩卓然，后因病辞职。桓帝时，尚书杨乔多次推荐他，但终不见用，死在家里，年七十岁。

    [74]阮籍：字嗣宗，魏末诗人，不满司马氏，为了避祸，借狂饮沉醉来掩护自己。《晋书·阮籍传》说他常常独自驾车外出，不顺着路走，路尽时就痛哭而返。猖狂，指行为狂诞、不拘礼教。穷途，路不通（前边没有路了）。

    [75]三尺微命：（我）只是一个绅长三尺、官品低微的人。三尺，指绅（衣带结余的下垂部分）长三尺。《礼记·玉藻》：“绅长制，士三尺。”微命，官品低下。周代任官自一命至九命，一命最低。《周礼》郑玄注说：“王之下士，一命。”按，唐制与《周礼》、《礼记》所载已有不同，这里只是比喻的说法。

    [76]一介：一个（自谦之词，含有草芥之意）。

    [77]请缨：汉武帝派终军（人名）与外族和亲，终军请求赐给长绳，说必缚其君长而归。事见《汉书·终军传》。弱冠，古代二十岁为弱冠。终军请缨时才二十多岁。

    [78]投笔：用东汉班超投笔从军的故事。班超家贫，为人抄书度日。曾叹息说，大丈夫当为国立功，怎能在笔砚当中讨生活呢！见《后汉书·班超传》。

    [79]宗慤（què）：南朝宋人。《宋书·宗慤传》说，宗慤少年时，叔父问他的志向，宗慤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80]簪：古代用来束发连冠的针形首饰。笏（hù）：臣子上朝时拿的手板（用象牙或竹木做成）。这里用簪笏借代仕宦。百龄：百岁，指一生。晨昏：指昏定（晚上给父母安好床席）和晨省（早晨问父母安否）。

    [81]按孟氏之芳邻：《列女传·母仪传》载，孟轲的母亲为了教育儿子，三次搬家，选择好的邻居。

    [82]趋庭：快步地走过庭前。古代臣子行过君父之前，要快步走，表示恭敬。叨（tāo）陪：谦辞，叨光陪侍的意思。鲤对：《论语·季氏》记孔丘之子孔鲤，有几次走过庭前，孔丘与他问答，教他学《诗》、学《礼》的事。

    [83]今兹：如今。捧袂（mèi）：举起双袖，古人见面揖让的礼节。这里是“奉陪”的意思。

    [84]托：托身。龙门：在山西省稷山县西北黄河中。古书上有“江海鱼集龙门下，登者化龙（登上龙门的就化为龙）”的记载。“登龙门”被引申为由于谒见名人而抬高了身价的意思。

    [85]杨意：即杨得意，为汉武帝管猎犬的官，他向汉武帝推荐了著名辞赋家司马相如。抚，抚弄。凌云：指司马相如的《大人赋》，据说武帝读了它，“飘飘有凌云之气”。

    [86]钟期：即钟子期，春秋时人，善听音。同时人伯牙，善鼓琴。此处以钟子期比阎公，以伯牙自比。

    [87]胜地不常：名胜之地（指洪州）不能常游。

    [88]兰亭：故址在今浙江省绍兴县西南。这里指王羲之等人在兰亭的集会。

    [89]梓泽，即金谷园，晋朝大富豪石崇的别墅，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丘墟：废墟。

    [90]赠言：指写作本文。

    [91]群公：犹言“诸公”、“列位”。

    [92]敢竭鄙诚：敢不尽我鄙陋之心。

    [93]疏：草拟。短引：小序。

    [94]一言均赋：指分韵赋诗。古人集会赋诗，往往每人各分一字为韵。均赋：大家都写。四韵：古诗一般两句一韵，四韵共八句。俱成：都要成篇。

    [95]潘：指潘岳。陆：指陆机。钟嵘在《诗品》中说：“陆才如海，潘才如江。”云尔，焉，用在一篇之末。

译文

     这里曾是汉代的豫章旧郡，如今称洪州府。（洪州）处在翼、轸二星所对应的区域，与衡山和庐山接壤。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楚地，连接瓯越。这里物有光华，天有珍宝，宝剑的光气直射牛、斗二星所在的区域；人有俊杰，地有灵秀，徐孺子竟然能够使陈蕃放下坐榻。雄伟的州城像雾一般涌起，俊美的人才像流星一样飞驰。城池倚据在荆楚与华夏交接的地方，宴会上的客人和主人都是东南一带的俊杰。声望崇高的都督阎公，打着仪仗远远地来了；德行美好的新州刺史宇文氏，驾着车马在此地暂时停留。恰好赶上十日休假的日子，才华出众的朋友人多得如云霞；迎接千里而来的客人，高贵的朋友坐满了席位。辞采如蛟龙腾空，凤凰飞起，那是文词宗主孟学士；紫电、青霜这样的宝剑，出自王将军的武库。父亲担任交趾县的县令，（我因探望父亲）路过这个有名的地方；我一个未成年人知道什么呢，（却有幸）亲自遇到这场盛大的宴会。

    时间在九月，时序为深秋。蓄积的雨水已经消尽，潭水寒冷而清澈，烟光雾气凝结，傍晚的山峦呈现出紫色。驾着豪华的马车行驶在高高的道路上，到崇山峻岭中观赏风景；来到滕王营建的长洲上，看到他当年修建的楼阁。重叠的峰峦耸起一片苍翠，上达九霄；凌空架起的阁道上，朱红色的油彩鲜艳欲滴，从高处往下看，地好像没有了似的。仙鹤、野鸭栖息的水边平地和水中小洲，极尽岛屿曲折回环的景致；用桂木、兰木修筑的宫殿，高低起伏就像冈峦的样子。

    打开精美的阁门，俯瞰雕饰的屋脊。（放眼远望）山岭、平原辽阔，充满人们的视野，河流、湖泽迂回曲折，使人看了惊叹不已。房屋排满地面，都是鸣钟列鼎而食的官宦人家；船只停满渡口，都装饰着青雀、黄龙的头形。云消雨停，阳光普照，天空明朗。落霞与孤独的野鸭一齐飞翔，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浑然一色。傍晚渔舟中传来歌声，响彻鄱阳湖畔；排列成行的大雁被寒气惊扰，鸣声消失在衡阳的水滨。

    登高望远的胸怀顿时舒畅，飘逸脱俗的兴致油然而生。排箫声发出清脆的声音，引来阵阵清风；柔美的歌声仿佛凝住不散，阻止了白云的飘动。今日的宴会很像是当年睢园竹林的聚会，（在座的文人雅士）狂饮的气概超过了陶渊明；又有曹植吟咏邺水荷花那样的才气，文采可以直追南朝诗人谢灵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都已齐备，贤主、嘉宾难得两全。放眼远望半空，在闲暇的日里尽情享受欢娱。天高地远，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兴致已尽，悲伤袭来，意识到事物的兴衰成败都有定数。在夕阳下远望长安，在云海间遥看吴会。地势偏远，南海深不可测；天柱高耸，北极星远远悬挂。雄关高山难以跨越，谁会悲悯那不得志的人呢？（在座的各位）如浮萍在水上相聚，都是客居异乡的人。思念皇宫却看不见，等待在宣室召见，又在哪一年呢？

    唉！时运不顺畅，命途多艰险。冯唐容易老，李广难封侯。把贾谊贬到长沙，并非没有贤明的君主；让梁鸿逃到海边隐居，难道不是在政治昌明的时代？所依赖的是君子能觉察事物细微的预兆，通达事理的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年老了应当更有壮志，哪能在白发苍苍时改变自己的心志？处境艰难而意志更加坚定，不放弃远大崇高的志向。喝下贪泉的水，仍然觉得心境清爽；处在干涸的车辙中，仍然乐观开朗。北海虽然遥远，乘着旋风仍可以到达；早年的时光虽然已经流逝，珍惜将来的岁月还不算晚。孟尝品行高洁，却空有一腔报国的热情；阮籍狂放不羁，怎能效仿他在无路可走时便恸哭而还呢？

    我，地位低下，一个书生，没有请缨报国的机会，虽然与终军的年龄相同；（像班超那样）心怀投笔从戎的豪情，也羡慕宗悫乘风破浪的壮志。我宁愿舍弃一生的功名富贵，到万里以外去朝夕侍奉父亲。我不是谢玄那样出色的人才，今日却结识了宴会上各位品行高洁的名士。过些时候我将到父亲那里聆听教诲；今天我举起双袖作揖谒见阎公，很高兴登上了龙门。司马相如倘若没有遇到杨得意，也只能拍着辞赋独自惋惜；我今天遇到了钟子期那样的知音，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什么羞惭呢？

    唉！美好的地方不能常存，盛大的宴会也难以第二次遇到，当年兰亭集会的盛况已成为陈迹了，繁华的金谷园也已变为荒丘废墟。临别的时候写下这篇序文，有幸接受厚恩参加这次盛宴；登高作赋，那就指望在座的诸公了。冒昧地用尽鄙陋的心怀，恭敬地写下这篇短序，我的一首小诗铺陈出来，成为四韵。请各位像潘岳、陆机那样展现如江如海的文才吧。

赏析

    绵丽高华　壮优兼美[1]——读王勃《滕王阁序》

    吴调公

    一、传奇性的杰作　广泛的影响

    《滕王阁序》是初唐四杰首席人物王勃的代表作，也是古代骈文中的冠冕。这篇文章之所以脍炙人口，主要是因为作者的才思横溢和风格的绵丽高华；但另外，同本文写作经过之富于传奇性，也不无关系。据唐人王定保所记：

    王勃字子安，六岁能属文，清才俊发，构思无滞。年十四，省其父至江西。会府帅宴于滕王阁。时帅府有婿善为文章，帅欲夸之宾友，乃宿构《滕王阁序》，俟宾会而出之，为若即席而就者。既会，帅果授笺诸客，诸客辞；次至勃，勃辄受。帅既拂其意，怒其不让，乃使人伺其下笔。初报曰：“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帅曰：“此亦老生常谈耳。”次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帅沉吟移晷。又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帅曰：“斯不朽矣！”[2]

    尽管上述记载未必完全可靠，但结合旧有记载，从王勃富有才气看来，大概还是可信的。在冠盖云集、铺张扬厉的宴会上，作为一个过路的青年人，毫无准备，匆遽作文，而写得竟使人那么称赏。一奇也。“诸客”都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动笔，但他偏偏要显示才华，“慨然不辞”[3]，也许还明知有人在窥伺着，而他却毫无惧怯。二奇也。面对着高官显爵，王勃该算是一个年轻的小人物了，但他竟然旁若无人，“对客操觚，顿刻而就，文不加点，满座皆惊。”[4]三奇也。当然，这篇文章创作经过之奇还不止此。过去还留下这么一个传说。王勃省父，舟次马当，去南昌七百里。梦水神告曰：助风一帆。次日清晨，果抵南昌与宴。故事纵然失之虚幻，但似乎说明连上苍对这位才人也很钟情，不惜大力援助，给了他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难怪后人黄淳耀过马当山时写下了一首风情跌荡的怀念王勃旧事的七绝诗：

    斗鸡檄就海南来，犹有雄文对客裁。一日长风千里阁，世间惟有鬼怜才！[5]

    “一日长风”，远泝“千里”，竟飞抵滕王阁下。这船也真是神奇了。它和李白说的“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轻舟”，确可媲美。神奇，人奇，舟奇，文奇，融成一气，可说是四奇。

    这样一篇奇文，出于一个青年[6]小人物之手，难怪引起了后代文人的兴趣。大概除了欧阳修和王观国[7]二人曾对文章有过一些非难以外，极大多数文人都很推崇。连著名散文家韩愈读了这篇骈文后，也大为激赏，“壮其文辞”，并表示读之可以“忘忧”，认为自己所写的《滕王阁记》，得以“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另外，学识渊深、识见透辟的宋人洪迈也曾对序文给以好评。不仅如此，有关滕王阁的这一段故事，还分别为若干文体汲取，作为题材：话本如《马当神风送滕王阁》；戏曲如明人郑瑜《滕王阁》、清人周皑《滕王阁》；赋体如清人陈维崧《滕王阁赋》；散文如韩愈之作。王勃之名和滕王阁古迹，都以文而传世。

    二、牢笼百态　气象恢宏

    读了《滕王阁序》，人们首先为文章浩浩荡荡的气势所吸引，感到波涛万顷，汪洋无极。虽说这是骈文，但并不因对仗和音节的限制，而形成呆滞和板重的缺点。相反，作者能控纵自如地运用骈体形式，把藻丽的词语、博洽的典故溶解于清空条畅的肌理之中。结果，滕王阁室内室外景物的描绘、作者自我感情的抒发，水乳交融，一泻千里，恰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8]造境宏伟，色彩浓郁，开阎腾挪，千汇万状。骈文体制而能显示出这样的造诣，委实不易。刘熙载评韩愈文章如水，说他有“浩乎”、“沛然”[9]的气度。作为散文，能够达到这境界，毕竟有其方便之处，而骈文居然也能表现与此大体类似的卓越特色，这就说明王勃的才思横溢，而韩愈对他文章的激赏，也不外因为王勃骈文的“浩乎”、“沛然”之气，与韩愈自己散文的“浩乎”、“沛然”之气，确有其相通之处了。

    让我们先来看看这篇文章格局的宏伟。全文共分三大段。第一大段从滕王阁写起。先写时间，后写空间。时间从月令到秋光，空间则从有关阁的历史传闻到阁的地理形势；而形势尤为重点，包括近景和远景。就近景言，既有室内，又有室外；就远景言，包括市容和江景。第二大段正面展开阁中雅集的铺写，从盛宴引起人们的兴会开始，包括管弦、歌声、美酒、佳文等四方面。但下面，笔势一转，却又由兴会转入牢愁，包括有关长安远阻的怅望、远途探亲的间关之感，和古今名贤同具坎坷命运等三层意境，抒发了作者身世拂逆的郁塞之气。段末，并没有停止在低沉情调之中，而是一转而为奋发昂扬，以不负明时勉励自己。最后第三大段，比较简单，只是总结作者生平素愿和表明临别赠言深情的结语。

    就凭以上简单的勾画，我们已经可以看出，《滕王阁序》之所以气象恢宏，确有赖于作者的牢笼百态的描写，而这一描写主要是凭藉两种手法。第一，从不同角度来描写同一景物。同是写南昌疆域，既从“豫章”的“故郡”着笔，又从“洪都”的“新府”落墨。同写阁的高耸，既就其“上出”而仰观，又就其“下临”而俯视。同是写宴集的乐声之美，既从“爽籁”的器乐声来描摹，又从“纤歌”的声乐来点染。同是表示自己的振奋有为、努力前程，前一联是用了取材于水的典故，即“北海虽赊，扶摇可接”；后一联用取材于陆的典故，即“东隅已失，桑榆非晚”。这种既同而又不同的写法，不仅可避免对句中变相雷同的“合掌”，更可以开拓读者的审美天地，扩大了描写对象的内容，也使得情景在不同关系、不同角度的转换中，表现出丰富多采的生活的特点。第二，通过情景的正反相比形成对衬，使得人事人情、风土风物，由于相反相成，显示它们的复杂关系。有的是由今昔而构成正反，如嗟叹自己的“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是今，下面转为列举冯唐、李广等等，却又是昔。有的是用两个地域遥相对峙，互为映衬，如“望长安于日下”是西北，“指吴会于云间”是东南，合而言之，烘托出游子远眺中苍茫寥落的意境。有的是先后描绘出两种矛盾的情绪，反映内心的波澜起伏，如原来是“逸兴遄飞”，后来却转为“兴尽悲来”。有的则表现为两种截然不同的遭遇，如上联的“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指历来志士怀才不遇，而下联的“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却又指当前席间，终幸遇到文章知己。总之，不同层次之间的正反相形，固然可以加强文章的波澜翻复，而同一层次中，两个对偶句子合成一联，相反相成，也大大提高了艺术的表现力。

    三、清词丽句　优而能壮

    对于初唐四杰的“清词丽句”[10]，杜甫是并不反对的。按照他的看法，上攀屈、宋与兼取众长毫无矛盾。他反对纤弱小巧，但并不反对清词丽句。清词丽句指文词的洗炼干净、丰采翩翩。骈文而不注意洗炼，就失之臃肿；没有丰采，也将失之干枯；因此骈文对清丽是应该特别注意的。拙劣骈文的作者很可能因为片面追求“丽”而沦为堆砌，致使脉络不畅，炼词不精，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清词丽句”了。《滕王阁序》中，清词丽句之所以蔚然耀采，主要渊源于作者的才思横溢和学力深厚。王勃胸中富有丘壑，取境铸词，不落凡俗；同时更因为他反对“衒才饰智者”违背“怀真蕴璞”[11]的精神，只是卖弄花俏，所以他能力矫隋代浮艳的气习。由于如此，《滕王阁序》这篇骈文尽管词藻华美，用典繁富，但因作者有一枝凌云健笔，控纵自如，气势奔腾，如骏马驶坡，意境澄彻，似清潭见底，所以给读者带来的是晶莹、奔放而决非“采滥辞诡”[12]的印象。“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是不假雕琢而自然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清”。“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这是怀着不与俗伍的心情所体验的萧散凄瑟的景物之“清”。“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又是游子抒发其客中况味的苍凉激越之“清”。

    讲到王勃的骈文之“丽”，前面已经说过，他同隋代的浮艳之风完全不同。他受其祖父王通的影响，很大程度上沿袭了儒家文艺思想的传统，再加上他的“词情英迈”[13]，所以他的“丽”是优而兼壮的。然而从通篇境界的开阔和文气的奔放来说，毕竟是以阳刚见长。当然，他的阳刚风格是结合着清词丽句的。“四杰”之一的杨炯有过确切的评论：“八纮驰骋于思绪，万代出没于毫端。……壮而不虚，刚而能润。”[14]“刚而能润”，确是说到了点子上。

    《滕王阁序》的阳刚之美首先表现为景物画面的浩浩荡荡，茫无际涯。从滕王阁地势位居要冲，“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到阁前凭眺时的壮观，是“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无不显示气魄之雄伟，大荒之吞吐。其次，表现为作者不因生活道路坎坷而卑躬屈志的雄图壮志。尽管是“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但依然能“有怀投笔，慕宗慤之长风”；虽说是“空余报国之情”，但他永远不渝的素志，却表现为：“岂效穷途之哭！”

    正如前文所说，他的骈文特定的阳刚之丽，包含着清丽特色。既不同于庾信《哀江南赋》的慷慨悲凉，也不同于清人汪中的萧疏淡雅。他是善于用蓬勃气势驾驭清词丽句的。他的“丽”虽说有时也不免流露几分冷色，但并不过分幽苦；文采相当优美，但优美却能与高华相结合。“层台”之“翠”，“飞阁”之“丹”，不可谓不丽，然而结合滕王阁建筑物地形的高峻来看，却正如杨炯说的“壮而能润”。再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从王勃写文时起就一直被人传诵的名句，也可以说是清词丽句。“落霞”自高而低；“孤鹜”横空而飞；“秋水”、“长天”分明是清丽景物；“一色”暗示了青青蒙蒙，融成一体。这幅画面是多么优美，又是多么的壮阔！而况在水天相接处，看到霞光流动和野鸭飞翔，于“一色”之静中寓有“齐飞”之动。这难道不是“刚而能润”、壮优兼美么？至于王勃素以才思敏捷见称，抗坠自然，汪洋起伏，如潮如海，这些因素都有助于序文之“润”，更有助于风格之“刚”，那就等下文再谈了。

    四、音节铿锵　脉络流畅

    《滕王阁序》之所以壮，不仅因为其造境开阔，而且同作者善于掌握音节，也是密切相关的。音节铿锵在序文中最突出的表现，是通篇对句在音节和结构上富于错综变化。首先对偶句的构成方式，各有不同。有的是用两个较长的上下合成的复句互为对仗，如“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有的则用较短的单句互为对仗，如“虹销雨霁，彩彻区明”。其次，两个对偶句关系的处理也各有不同。有的表示互为平行的内容，形成铺陈的语气而显示韵味的宏伟，如“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有的则表示下联对上联的转折关系，形成排奡之语，从而显示音节由低沉到高亢，如“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第三，作者能处于高屋建瓴之势，熟而能化地掌握通篇音节，结合自己情绪的奔腾起伏和忧喜悲欢，不期然而然地选取与之相适应的对句；也就是说，作者能辨别词语的音色、音势、音长、音重，以安排对句的结构方式和介词联词（如“而”“之”“于”“以”等等）的更迭，以及章法变化等等因素，从而表现出通篇音节的和谐之美。高歌低唱、急管柔弦，前呼后应，此伏彼起。这就形成了《滕王阁序》的音节铿锵、脉络流畅的特色。

    【注释】

    [1]选自吴调公《古典文论与审美鉴赏》，齐鲁书社1985年版。

    [2]王定保：《唐摭言》（引自《太平广记》卷一七五）。

    [3]《新唐书·王勃传》（卷二〇一）。

    [4]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

    [5]见陈济生：《两朝遗诗》。

    [6]关于王勃作《滕王阁序》之年，历来论见不一。《旧唐书》谓为二十八岁；《新唐书》和《唐才子传》谓为二十九岁；《摭言》谓为十三岁；高步瀛《唐宋文举要》谓为十四岁；岑仲勉《王勃疑年》疑为二十三岁。也有的认为是二十岁左右所作。我同意最后一说，此处不加考辨。

    [7]见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和王观国《学林》卷六。

    [8]苏洵：《上欧阳内翰书》。

    [9]刘熙载：《艺概·文概》。

    [10]杜甫《戏为六绝句》云：“清词丽句必为邻。”

    [11]王勃：《上吏部裴侍郎启》。

    [12]刘勰《文心雕龙·情采》：“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

    [13]《旧唐书·文艺传》（卷一九〇）。

    [14]杨炯：《杨盈川集·王子安集序》（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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